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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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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周興案是大周開國以來的第一樁大案。

武皇調轉的劍鋒使人猝不及防,這邊在風流雅集,那邊卻在撒網捕人,被殺怕了的李家人甚至擺上酒席慶祝,爭著去看惡貫滿盈的周興落了難的樣子。

“為聖人辦這種事,就要做好這樣的準備,周興太傲,早晚都是這種下場。”來俊臣站在定鼎門上,目送流放的隊伍出城去。

婉兒被武皇差來視察,站在主位上,意味深長地說:“來中丞只要謹記今日的話,往後就不會步周相公的後塵。”

“是。”來俊臣極順從地回應,“詔獄是聖人的詔獄,當然要從聖人的心意,聖人如此信賴上官才人,周相公要對才人下手,那是自取滅亡。”

到百官中間來才知道要在蜜一樣的拍馬溜須之詞裏保持清醒是多麽不容易,婉兒覺得沒意思,扭頭走下城樓去。

詔獄絕不因周興的流放而偃旗息鼓,來俊臣憑著扳倒上司的功勞升任了禦史中丞,被授意為詔獄的主官。官員升遷貶謫,身邊各自來去都是常事,在這各股勢力時常變化的時代,唯有東宮的地位從來尷尬,連周興的案件都能燒到東宮裏去。

麗景門下,在東宮裏被抓捕的韋團兒迎面望見返回宮中的上官婉兒。

“上官才人!”發現救星似的,韋團兒竟然努力掙開了獄吏的挾制,跌跌撞撞地撲上來。

來俊臣唯恐有失無法交代,一面招呼著衛兵上前來,一邊自己攔在婉兒面前,推開韋團兒:“放肆!”

韋團兒一跤跌在地上,再想爬起來時已被衛兵制住,卻仍驚恐萬分地高喊:“才人救我!才人救我!”

婉兒俯視著掙紮得衣衫淩亂的韋團兒,若是在以前她還會生出悲憫,可如今風雨洗禮,她再也不會了。

“婉兒!你我當年在內文學館同窗,你忘了嗎?”韋團兒大膽地直呼她的名諱,又把內文學館的舊事翻出來,“我沒有告密,沒有想要害你!都是周興授意我做的,是他要害你,是他!”

婉兒一哂,隔著來俊臣和劍戟的鋒芒看著韋團兒寫滿驚恐的一張臉,她還記得上一次見面,這張臉上掛著可怕的笑,在薛懷義的僧團走過宮巷後,這個年輕女人指著巷子盡頭放著的銅匭,面朝著她,笑著說:“我有秘密要告知太後。”

在每天都面對鮮血的那些日子裏,唯獨這句話成了婉兒的夢魘。她知道不僅是韋團兒,在這個國度的許多地方,都有像韋團兒這樣的人懷著告密的心思,他們在黑暗中窺探著別人的一舉一動,只為走上這條捷徑,逐從前不可能得的利益。

“韋團兒,我在內文學館就已經救過你一次了。”婉兒冷冷的一聲止住她的妄想,“不惜命的人,誰也救不了他。”

得到這句回絕,韋團兒頹然心裏一片死灰,她看見婉兒不理會地走了,被風帶起來的裙裾拂過詔獄凹凸不平的地面,死亡的恐懼與長久的嫉恨如熊熊烈火般燃燒。

“上官婉兒!你忘記滅族之仇,為仇人效力,助紂為虐,不得好死!”韋團兒激烈地掙紮起來,在婉兒身後破口大罵,“上官家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後人!西臺侍郎死也不能瞑目!你頂著上官這個姓就不心痛嗎?你不配!上官婉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

聲音斷在這裏,來俊臣慌忙讓眾人堵住了韋團兒的嘴。

不得好死嗎?婉兒不禁冷笑,跟著這樣一位亙古未有的女皇帝已經是莫大的幸運,哪還能奢望一個好死?惜命是為了能更好地做事,好死是一人一生的事,以命成全心中大道,才是千秋萬代的功業。

萬象神宮結束了開放,禁軍和宦官們正在協力做著檢查和維護,為下一次盛大的典禮做準備。婉兒要回武成殿去,繞過明堂,卻不成想迎面碰上出宮去的太平。

不知要親切地叫她太平好還是恭敬稱公主好,變得沈默寡言的太平身上彌漫著一股戾氣,想想那天她拼死把太平攔在武成殿外,婉兒愈發尷尬於不期的重逢。

對峙良久,還是太平主動喊了一聲:“上官才人安好。”

婉兒一楞,忙答禮:“太平公主安好。”

“才人如今掌機要中樞,聖人安心放權,也終於有時間享後宮之樂了。”太平陰陽怪氣地說著,“聖人在宮中設奉宸府,我也不料獻上去的那兩個張郎君這樣稱聖人的意,竟然一夜之間成了一殿之主。”

婉兒臉色微變。自香山寺一見,武皇的確對太平獻上來的張易之和張昌宗兄弟表現出非凡的寵愛,世人皆道薛懷義是男寵,也以白馬寺住持來掩蓋身份,不曾住在宮中,二張卻一進宮就被留在宮裏,還特意成立了奉宸府,讓張易之有了奉宸令的名位。

這是太平改嫁以來第一次向母親獻寶,別人不知道,婉兒卻明白,武皇表現出的厚愛,是對太平的厚愛。

武皇的苦心太平不明白,在她面前這樣說話,還有意要把她也拉下水。婉兒惆悵地問:“公主,您真的準備要與聖人對抗到底了嗎?”

“我的阿娘,是最會蠱惑人心的人,多少人著了她的迷,為她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多少人都以為自己是信臣,卻無非是被利用的棋子,扭頭就被清洗,甚至都來不及思考她的寡恩。”太平挑起唇角,靠近上來,貼在婉兒的耳邊輕聲說,“婉兒,你就看著吧,看看究竟是我看錯了她,還是你看錯了她。”

婉兒身軀微顫,太平快步離開,偌大的萬象神宮廣場上只有檢修宮殿的人們跑來跑去,婉兒站在原地擡頭一望,重檐高塔,望不見最頂端的那個金鳳凰。

凡人擡頭不見,鳳凰卻睥睨眾生,把每個人都捉摸得清清楚楚。

還不夠,她的雄心還遠不止於此,婉兒瞥見萬象神宮掩映著的後面,比它起得更高的樓閣。武皇已經給它賜名為天堂,只待建成,就將超越三百尺的明堂,成為大周第一高樓。裏面供奉的是巨大的佛像,佛像大成這樣,早已失去了供奉的初衷,就像“花須連夜發”的號令一樣,她要下旨令神佛為她的帝國服務。

這個女人在征服人間後,還準備征伐神的國度。

擁有永不枯竭的追求,這種人會昏庸嗎?

婉兒不信武皇在空無一人的萬象神宮裏跟她坦白的心跡,僅僅是收買人心。

若真是棋子,武皇何必這樣在意她的心?

擡頭望久了,眼裏有些發澀,婉兒加緊了回武成殿的步伐。

“陛下!您在宮裏建奉宸府是什麽意思?”婉兒站在門口,看見薛懷義提著禪杖進去,一身咄咄逼人,竟然質問起武皇來,“張易之和張昌宗不過是兩個什麽都不會的伶人,有什麽資格做奉宸令!”

武皇批著奏疏,看上去心情也不大好,不是很想理會他,只冷淡地問:“懷義,你不是該去監修天堂嗎?”

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薛懷義卻渾然不顧,逼近兩步走到階梯下面,把禪杖往地上一杵,蠻橫地說:“對啊!陛下還記得讓臣監修天堂!臣有哪裏對不起陛下,《大雲經》是臣給陛下翻到的,‘一片火兩片火’的童謠也是臣照陛下的意思去散布的,萬象神宮是臣修的,天堂也會是臣的功勞!臣跟了陛下六年,有哪一件辦得不順陛下的心?現在陛下要臣屈居那兩個新來的白面小生之下,這不公平!”

他說到“一片火兩片火”的時候,婉兒就已經嚇得進去上手拉他了,卻拉不動孔武有力的薛懷義,不知所措地看著武皇的臉色越來越壞。

但總算還是能忍得住,武皇勉強笑了笑,寬慰他道:“奉宸府不過是一個沒有實權的機構,跟你主持白馬寺有什麽兩樣?你非要這麽計較做什麽?”

“陛下騙誰呢?”薛懷義也笑起來,“現如今誰都知道奉宸府會成為陛下的後宮,張易之屁股都要翹上天了,陛下把我扔到那佛門清凈之地去,卻把他二人養在深宮,陛下是什麽意思!”

“薛懷義!”武皇忍不住了,把筆一扔,瞪著薛懷義,“你就是這麽跟朕說話的嗎?”

武皇的強硬反倒加速了矛盾的激化,薛懷義成了獰笑,越說越過分:“是啊,現在你是‘朕’了,我怎麽就不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呢?你是怎麽坐上這位置的,也怕別人知道吧?過往功臣難以善終,恐怕都是這個道理……”

“薛師!”婉兒不能不叫住他了,“陛下登基是眾望所歸,怎麽可以說成是陰謀篡位?朝臣共請,人人皆是功臣,居功自傲恃寵而驕,怎麽說成是陛下的錯?”

“人人皆是功臣?上官才人好仁義啊!”薛懷義扭頭盯著婉兒,“你要不是上官儀的孫女,把你留在身邊就能安撫人心,她怎麽會這樣親近你?你就看著吧,看她怎麽一個個削除為她立功的人,看那些無才又無德的新人騎在你的頭上,先把周興流放出去,再讓我說不出話,下一個就是你了!”

“禁軍在哪裏!把他給我架出去!”武皇用力拍著幾案,催促門外的士兵進來扛人,死盯著被薛懷義譏諷了一頓的婉兒,顫動的瞳孔裏似乎有掩不住的惶恐。

“陛下!”婉兒回過神來,忙沖上去攬住被氣得發暈的武皇,撫著背順氣。

“婉兒……”武皇順手握住婉兒的手,想問什麽卻問不出來。

“陛下不必在意他的話。”婉兒心領神會,心疼地看著表面風光卻無比艱難的武皇,終於明白了她說的“孤君”是什麽意思,她從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她的親人、她的功臣,背叛與殺戮常在,所有的笑臉背後都會是暗藏的殺機。

她也是個凡人,卻這樣孤獨地活著,舔舐親人的血,踩著功臣的骨殖,向著地獄而生。

“婉兒知道,陛下擡舉張易之和張昌宗,是想要太平回心轉意。陛下也絕不是刻薄寡恩的人,周興是咎由自取,薛懷義是恃寵而驕,而婉兒……”婉兒頓了頓,面向武皇,許諾異常堅定,“婉兒絕不背叛陛下,只要陛下願意,婉兒可以隨時為陛下獻上性命。”

“婉兒……”武皇把她的手握得更緊,“有婉兒在身邊,這條路再難,好像也都能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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